雖然終究知道有這麼一天,他還是掩飾不了心中的恐懼,在醫院的某個角落暗自啜泣。沒辦法,該來的還是會來,所謂的現實不過就像殘酷的數位訊號,不是零就是壹,模糊的邊界並不存在。
發現自己得到了漸凍症,那是將近兩年前的某一次籃球比賽。他喜歡打球,那是一個從小學開始就知道的一件事實。國中時唸書唸到心煩意亂,只要去球場上丟丟球,跑個籃,甚至只是簡單的在球場周遭來回運著球,很快的他就可以忘記那令人煩躁的書本。失戀的時候,找個悶熱的午後,節奏緊張的在球場上鬥牛,揮灑著所有能揮灑的汗水,他可以就像被板擦來來回回擦的一個字跡都不剩的白板一樣,記憶裡的那些痛苦片段都被拭去得一乾二淨。朋友常笑他真有本事,打球還可以權充作失戀的出口。他只是傻笑回應,不過在心裡卻清楚的很,沒有女友,過些日子應該還是找的到。沒有籃球,就會像沒有空氣的火焰,瞬間就從這世界上熄滅消失。或許沒有人懂,到底籃球對他而言是什麼樣的存在。不過那並不重要,就像沒有人了解在推導天文學算式的人對這個世界有什麼真實貢獻一樣,他只要懂自己就夠了。
過去幾年他曾參加過許多的球賽,因為他喜歡打球。喜歡並不代表他真的很厲害,礙於體型的限制,單薄的他在籃下的對抗性並不是特別好。反應也不是很快,所以常常碰到切入過不了人,搶球總是慢半拍的尷尬局面。照理來說,這樣的人我們可以稱做沒有天賦。還會堅持要打球,完全是一個不合常理的狀況。可是他就像註定要逆流而上的鮭魚,籃球在他的生命中註定就是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必要存在。
兩年前的那天是個籃球比賽的日子,一如過去他所熟悉的運球聲,鼓動著他的血液。隊友們平常就是一起練習的夥伴,擋切,卡位搭配搶防守籃板,補防等等的默契十足。雖然不見得場場都會贏,但是打起三對三鬥牛來是有模有樣,半點也不馬虎。
事情的發生是突然的,隊友一如往常的幫他擋人做空檔,拿到球的他照例會在拿球的瞬間橫移跳投。可是那天的橫移,就像雙腿中間卡了個瑜伽球那樣般的不自然不順暢,人是稍微移動了點距離,重心卻不是很穩的稍微偏了一下。應聲跌倒,取代了乾淨俐落的跳投。
「腦袋完全是空白的。」他回想當時跌倒的瞬間,跟診療的醫生說著。醫生靜靜的聽他敘述意外發生的經過,一邊盯著電腦螢幕一邊打著筆記。
「從X光的照片看起來沒有什麼大礙,只是腳踝扭傷而已,復健個兩個月應該就會好了。」醫生沒什麼表情的對他說明著,那失焦的眼神彷彿穿透了他的身體,投射在遠方的人體解剖圖上。
他問道 : 「那麼我真的休息一下就會好了嗎?因為我從來沒有過扭傷的經驗。雖然很愛打球,但是我也很小心翼翼的在球場上活動。」
醫生漫不經心地回答道「沒問題的,你這種案例我見多了,只是扭傷腳踝別大驚小怪。之前你沒扭過可能是運氣好,這次既然扭到了就好好休息,腳好之前千萬不要再回到球場。」
醫生的回答讓他稍微鬆了口氣,這輩子從沒在球場上跌倒過的他對於突如其來的摔跤感到些微的不安。「雖然這醫生看起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過有可能是我的症狀實在沒什麼特別,讓他提不起勁吧?」他自顧自地安慰著自己。
但是接下來的日子,無法預料的狀況如潮水般一波一波襲來。而他就像鑽進一個深不見底的隧道一樣,慢慢的黑暗籠罩著他所能想像的未來。
一個週末他跟女友見面約會,約在京站樓上的泰式料理。晚餐的時間,他一邊坐在餐廳門口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一邊滑著手機等女友。正盯著那5吋大的螢幕,查看著今天新聞的他突然發現自己有點握不太住手機。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手機就整個脫手翻轉掉到地上了。他心裡嘀咕,怎麼那麼不小心,把這手機摔壞了要再辦有點麻煩。
他正彎腰去撿手機的同時,耳邊響起一個清脆而熟悉的聲音。
「怎麼那麼粗心,把我送給你的手機給摔在地上,你是想說我遲到不高興拿我送你的禮物出氣啊?」女友沒好氣的說道。
「我怎麼敢呢?當然不是故意的啊,只是不小心手滑而已,別小題大作。」他看了她一眼,無辜的說道。
「噢是嗎?你手掌這麼大,連籃球都抓得起來跟我說手機抓不住,這不是找理由找到外太空去了嗎? 」女友氣鼓鼓的質問道。
「別鬧了,我也不想摔手機好嗎?肚子好餓,不要吵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我們趕快進去吃飯吧!」
女友哼了一聲白了他一眼,逕自走進餐廳去。
吃飯的時間是愉快的,除了對自己不小心摔手機這件事有點小小的陰影之外,他覺得一切都很完美。看著餐桌對面五官端正,講話講不停的女友,一向都很沈默不起眼的他感到十分的滿足。女友沒有再針對他摔手機多做評論,而他也漸漸的不把這麼一件小事當做一回事。週末的夜晚就這樣在兩個人餐桌上的笑聲中劃下完美的句點。
回家的路上,他踩著腳踏車,穿越人潮擁擠的街道。他一向喜歡在熱鬧的市街小巷裡穿梭,在這個繁華的都市裡一個人安靜的騎著腳踏車享受那對他而言難得的喧鬧。週末的夜晚,這個城市彷彿散發出與平常周間不同的氛圍,那車水馬龍的街道潮流下蘊藏著某種無可抗拒的疏離感。他回到租屋處,打開破舊的公寓鐵門,緩步走上樓梯。那昏暗的樓梯間燈光,映著他微帶疲倦的臉龐,顯得溫暖而柔和。該是個好好休息的夜晚,他這麼想著。
手機通訊錄裡除了女朋友,兩個國中同學,研究所的指導教授,家人,再沒有別人的名字。籃球的球友對他而言就只是在一起打球的夥伴,離開球場後他從也沒跟球友們一起喝個飲料或是小聚之類的。在他們眼中,他的確是個怪人,但是並不是不友善。不過自小他就是如此,並沒有遭逢什麼變故,求學路上一切也都很順遂,他只是單純喜歡喧囂中的孤獨,喜歡享受一個人的時刻勝於一切。當然這並沒有什麼不好,人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就像每種不同的魚都會選擇在不同的水域生活一般,他,比較喜歡寂靜無聊的深海。
在下著雨的日子,跑步,是他維持體力的方法之一。健身房離公司不遠,步行五分鐘左右就到了,對他而言很方便。他維持了這個習慣兩三年,一旦天氣狀況不太好,他就會去健身房跑步。
一天下班他提著運動用的包包,前往健身房。一如往常的路線,一如往常的下雨天。地面溼滑,大雨滂沱,他走起路來格外的小心謹慎。「前幾個月才扭傷腳踝,要是在走路的時候滑倒可就麻煩了。」他心裡這麼想著。
健身房的跑步機在下雨的日子通常都需要排隊,今天也不例外。在櫃檯領了個人置物櫃的鑰匙,他換好了運動服在跑步機的附近等候。一整排的跑步機與一整排在上面揮汗如雨的人們,跑步機前面小螢幕的LED電視機正在播放著一整排不同的新聞與綜藝節目。整個健身房裡都是跑步機嘎嘎的聲響,還有那震耳欲聾的舞曲音樂。他皺了一下眉頭,稍微整理一下襪子,開始做例行性的暖身。
被送去醫院的時間,他記得是本來應該回到家喝杯鮮奶跟準備洗澡的九點時分。他在救護車上面條理分明的計算著本來順利應該在家裡做的每一件例行公事。女友在身邊看著躺在擔架上的他,焦慮以及擔心溢於言表。
「沒事的,我只是不小心摔了個跤而已,不用這麼擔心害怕。」他強自忍著疼痛,微帶笑容地跟女友說道。「你最近半年已經摔跤兩次了,而且誰會在跑步機上面跌倒啊?」女友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激動地說道。
他聽到這句話,也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肌肉出了什麼問題。
「你看這次跑個步就摔斷了大腿,你覺得我不會擔心正常嗎?」女友仍然相當激動。
他了解為什麼她會擔心。因為她知道過去兩年多來在臺北的日子,運動一向是他可以堅持下去的一個習慣。下雨天冷的日子就跑步,晴朗的日子就去球場打球;固定會在舉辦球賽的時間參加比賽,每年都至少參加一場半程馬拉松。這麼長的時間以來,他從來沒有受過傷,更別提是在跑步機上摔跤這樣尷尬的受傷方式。但是這段時間他卻摔了兩次跤,間隔還不到半年。若說是不小心,這也太牽強了一些。
焦慮開始在他心裡慢慢擴大,就像滴進清水裡的墨汁,黑暗慢慢地佔領了他原本清澈的思緒。
女友見他不答話,臉色越見凝重。知道她自己的焦慮也帶給他一些煩惱,轉而開始用輕鬆的話語安慰著他。「真是的,你真的太不小心了! 是不是公司的事情讓你覺得很煩躁,所以你跑步就分心了啊?」
他微微點頭,不作聲。那眼神卻好似望向某個虛無的點,臉上的沈重表情瞬間把周遭的空氣氣壓升高了不少。面對這未知的狀況,她知道他真的焦慮了。於是沈默降臨,只留下女友焦急與擔心的眼神,還有他不知道神遊到哪去的思緒在救護車狹小的空間裡流竄著。
由於他的大腿骨折,需要打石膏住院好一陣子,他跟公司辦了留職停薪。經理沒說什麼,在這公司工作的幾年時間,他一直都是默默地把上級交代的工作一項一項扎扎實實地完成,不多做也不會少做。主管對他沒有特別的評價也沒有特別的交情,只是覺得他是一個聽話但是沒有什麼工作熱誠的下屬。
同事們對於他的缺席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想,他一向獨來獨往,在公司的時候大概只有公事才會與人交談。吃飯的時候一個人吃,離開辦公室之後與同事再無交集。這樣的同事,可能誰都不會關心他到底怎麼沒來上班吧?
住院的日子,其實也沒有特別糟糕。定時吃著醫院的伙食,打著石膏的時候他就多看點平常想看卻沒有時間看的書,每天寫著心裡的感想。從某種角度來看,好像日子過得挺愜意。平常女友晚上沒有加班的時間都會來找他,雖然不像以往的日子可以偶爾做做愛,去看看電影,但是她還是會來抱抱他,摟著他跟他抱怨著今天又在公司碰到哪些不快樂的事,或是哪個朋友在她背後說了什麼壞話之類雞毛蒜皮的瑣事。
至於朋友,沒有人來看過他。他唯一的兩個朋友都在國外,一個朋友相當擅長圍棋,為了在他擅長的領域發展,高中一畢業他就隻身前往日本,目標是當上本因坊。但是事與願違,他去了將近十五年的時間,卻連九段都還沾不上邊,更別提有什麼頭銜。另外一個朋友前幾年結婚,跟著他在美國的理工大學唸書時認識的老婆一起移民到瑞士去。每年只有聖誕節附近的時間會碰頭聊天喝酒,他在台灣可以說是只剩家人跟女友了。
幾個月後,他總算可以開始復健。卻在此時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以往寫著日記的左手,有幾根手指開始有點不聽使喚。原本他是個每天寫日記的人,字不算是相當漂亮,但還算是工整。這幾個月躺在病床上的時間,日記仍然沒有停過,但是字跡卻越來越潦草。手指對於操作筆桿的敏銳度越來越低。一開始他並不以為意,以為只是住院讓他心煩意亂沒辦法一個字一個字寫工整。但過兩個月後他發現即便他坐端正心靜下來寫,字跡仍然是有些凌亂。準備要復健的那個禮拜,他終於發現自己的左手食指沒有辦法正確的控制。想要往上往下都相當吃力,腦部下達的指令好像被半途憑空吃掉了一般,怎麼樣都沒辦法傳達到左手食指的神經元上。
醫生檢查的結果並不樂觀,他的左手食指不聽使喚只不過是個開頭,之後所要面對的一切是他無法想像的。漸凍症(ALS)是醫生診斷最後的結論。聽到這個診斷報告的女友,相當的不能理解。
「只不過是字寫醜了點,食指不聽使喚難道就是漸凍症嗎?說不定你只是腦部哪裡小中風,出了點小問題罷了!」她氣呼呼的,在他的病床旁邊大聲嚷嚷。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誤診,最好他是誤診,不然我這麼喜歡運動,之後如果會漸漸不能動,還不如去死。」他輕描淡寫地說著。
「他一定是誤診,那個醫生看起來一副沒睡飽的樣子,可能最近太勞累或是在外面養小三被老婆鬧到雞飛狗跳,哼。」女友幫腔的樣子相當明顯,他不禁笑了起來。
「或許真的是誤診吧,我也祈禱真的是誤診,不然我實在無法想像接下來人生的模樣。」他望著女友,感慨地說著。
女友伸出手臂抱著他,在他耳邊呢喃著「我愛你,我想要你一直陪著我。」淚水在她泛紅的眼眶附近徘徊打轉。
他親親她的臉頰,斬釘截鐵地說「我一定會好好的,妳放心好了!」女友離去之前,他還再三的掛保證,平常少話的他竟然多講了幾句讓她安心的話。女友知道他心裡焦慮,但是卻不掛在嘴邊,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就離開了病房。
幾天後,他研究所的指導教授從他女友口中聽到他在住院的事情,特地來到醫院來探望他。教授是個滿頭雜亂白髮,目光炯炯有神的老頭。身材高大,但是蒼老的身軀有一點駝背的樣子。
教授來到醫院的時候,正是他要吃晚餐的時間。平常慣用的左手食指已經不聽使喚,現在他正在嘗試用右手吃飯。教授看到他相當開心,把手上提著的威士忌,放在病床的床頭。
「怎麼樣?兩年不見,我這老頭沒進醫院你倒是先進來了啊?」教授帶點詼諧的語氣,打了一個簡單的招呼。
「怎麼樣?兩年不見,我這老頭沒進醫院你倒是先進來了啊?」教授帶點詼諧的語氣,打了一個簡單的招呼。
「老師您好,好久不見,您看起來還是相當的有精神。」他放下右手拿的不甚穩得筷子,禮貌地回答著。
「你什麼時候換成用右手啦?還記得你每次找我聚餐,你都是用左手啊!」教授注意到他拿筷子的右手,好奇地問道。他苦笑著,言語彷彿暫時被強力膠黏著在喉嚨的深處,半句話都說不出口。教授注意到他的表情,眉頭突然皺了一下。
「我記得你常常運動,怎麼突然左手就受傷了?發生了什麼事?」教授關心地問著他。
「老師,醫生說我得了漸凍症。」他用盡全身力氣把這幾個字吐出來,好像說這幾個字像是在鑿石塊那般的費力。
教授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些,他撥了撥那雜亂的白髮,靜靜的望著坐在病床上自己的學生,想起一些過去的往事。
他一向都是個做事情中規中矩的學生,從進實驗室到離開學校,對於教授所交代的任何事情無論大小,他都是那麼紮實的甚至可以說是一板一眼地執行到底。看似飛揚灑脫的教授,其實在內心深處是一個謹慎而小心的人。不然做學問沒有仔細的一面要怎麼建立出可以經過再三考驗的系統或是理論。教授很欣賞他那謹慎而不高調的個性,雖然就做學問而言沒有過人的熱情,很難在學術界建立一些名堂。但他那淡定而謹慎的個性,卻讓高調的教授有著徹底的認同感。或許就是他那獨來獨往,沈默寡言的性格讓周遭根本沒有這種朋友的教授覺得相當的特別值得珍惜吧?
「說不定是醫生誤診,請老師不要為我太擔心。」他見到教授深鎖的眉頭,嘗試性地也安慰了一下自己。教授回過神,認真且嚴肅地問道「那個醫生,是怎麼確定你得到漸凍症這件事情? 他是十分確定嗎?」
「醫生說會再安排肌電圖檢查,不過他認為自己臨床判斷的正確性應該有九成。換句話說,機率相當高。」他一字一句地把話說得清清楚楚,彷彿要跟自己再三確認這件事似的。
「那就要等肌電圖檢查做完,才會確定你的病情。那好吧,不管怎麼樣,記得跟我這個老師說一聲。我再來陪你喝點威士忌。」教授又恢復他原本詼諧的樣子,只是在那表情之下可以看到隱隱的憂慮。
「好,那我做完肌電圖,會再跟老師聯絡。不管是好是壞,我一定要跟您好好的喝一杯。」他畢恭畢敬地回答著。
教授笑笑地點點頭,離開了病房。三人房的病房裡還有其他的訪客,說熱鬧也不算是熱鬧但總是充滿了人氣。今天女友沒有來,聽她說公司有急事要加班。他繼續用右手拿起筷子,慢慢的把剩下的飯菜給吃完。
「肌電圖的結果出來了,非常抱歉,我很確定你應該是得到了漸凍症。」醫生的表情就像家裡有人辦喪事一樣,那苦情的臉讓人看了十分的心酸。聽著醫生宣布噩耗的他,腦袋裡是一片空白。復健好不容易結束了,也慢慢習慣用右手吃飯,怎麼老天爺還是不願意放過他呢?
「有什麼治療的方法嗎? 平常生活有什麼要注意的嗎?」陪在身邊的女友聲音已經哽咽,那字字句句都像在顫抖的舌尖中打滾。
「得到這種病的人算是相當少數,目前並沒有治療的方法。我們只能透過藥物,儘量延長病人的壽命。很抱歉,我們能幫你的實在不多。」醫生的一席話像是在死刑台上宣告他莫須有的罪狀,充滿了同情但又無能為力的感覺。
女友的眼眶泛紅,淚水已經不聽使喚的從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奔瀉而出。而他仍然是腦海一片空白,恐懼感從他內心深處慢慢地蔓延出來。女友的哭聲,醫生的嘆息聲彷彿都化作了不知名的語言,在遠處像演默劇的橋段一般滑稽。人總是要藉由別人所敘述的苦難才會感到真實嗎?他心裡這麼想著。
「謝謝你,醫生。我想拿個處方籤就可以走了吧?」他面無表情的說著。女友在旁的哭泣聲與他的冷靜成了強烈的對比。他並不是不難過,只是知道既然是沒有辦法,再難過或許也是讓女友更傷心而已。所以他堅強的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至少自己不會這麼慌亂吧,他心裡這麼想著。
可惜那短暫的堅強,只是個不堪一擊的假象。當他送女友回家之後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回家的路上,淚水開始從積壓已久的眼睛裡緩緩地流出。恐懼佔領了他的心,所謂的淡定不再是個形容他這個人的貼切詞彙。回到家,他把之前教授給他的威士忌拿出來,和水一半比例加點冰塊,一口氣喝了兩三杯。所有的自顧自憐從心底深處猛地伸出它們的爪,撕裂著他原本如止水般的心。他難過而害怕得無法成眠,彷彿這一輩子所能承受的所有煎熬都在那一夜被集中深化了。
第二天他通知了他的家人,跟教授。還有那兩位遠在國外的同學們。母親不是很了解那是什麼樣的一種病,她還問是需要住院住多久呢。妹妹聽到了這個消息,難過的反應跟他女友如出一轍,他甚至需要花點時間去安慰她。在日本的朋友說最近可能有空檔可以回去看看他。遠在瑞士的朋友他一時之間聯絡不上,只在電郵上留了一個訊息。最後一個通知的人,是教授。他打電話給教授,跟他說了一下醫生的檢查結果。
「是嗎?真是遺憾。」教授在電話的另一頭用沈重的語氣說道。
「那麼,我們來見個面喝點酒聊聊吧?就來我的研究室如何?你很久沒回來學校了吧?」教授的口氣裡有些難過,但似乎很想見見他跟他聊聊。
「那麼,我們來見個面喝點酒聊聊吧?就來我的研究室如何?你很久沒回來學校了吧?」教授的口氣裡有些難過,但似乎很想見見他跟他聊聊。
「好啊。老師,我也想找人聊聊。」他壓抑著激動的情緒,就像勉強自己在人群中開口說話般那樣的壓抑著跟教授說。「老師,那您什麼時候有空呢?」
「下個禮拜。最近我忙著要完成之前在主持的國科會計劃,下個禮拜四晚上九點來我的研究室,我們好好喝一杯,OK?」電話那頭的教授恢復了平靜,平穩地說道。
「謝謝老師。那麼下禮拜見。」
「謝謝老師。那麼下禮拜見。」
掛了電話的他,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失去了動力。以往最喜愛的籃球目前是沒辦法再打了,跑步又怕會再度跌倒。想要運動彷彿已成為過去很遙遠的夢想,這樣的痛苦會持續到他再也不能自己行動為止。他請了假,在家裡窩在被窩裡想著所有可能的痛苦未來直到深夜。
教授的研究室一如他畢業前的印象,到處都堆滿了書籍跟學術雜誌,雜亂的論文與隨手亂丟的計算紙讓這嚴肅的學術空間裡充滿了生氣。教授正忙著騰出空位,雙手一刻不得閒的把堆在沙發上的學術期刊給搬到研究室的角落。
「來吧,請坐。研究室有點亂,不好意思,哈哈」教授搔了搔頭,走到冰箱前面把冰塊拿了出來。
「老師還是跟以前一樣充滿研究的熱誠啊!」他看著教授桌上整疊密密麻麻的計算紙,不禁讚嘆道。
「好說,我只是在做自己有興趣的研究而已,說不上什麼特別的熱誠。」教授一邊說著,一邊把冰塊夾到酒杯裡,接著慢慢的把那金黃色的液體從酒瓶裡緩緩地倒出。周遭是一片被書籍與論文給淹沒的混亂,而教授卻能好整以暇的慢慢品嘗威士忌。簡直就像是在寵物店裡喝著下午茶那般的滑稽。
「碰上了這樣的疾病,你心裡肯定是不好受吧! 」教授的開場白就像是可有可無的標點符號之類的,平淡的近乎無聊。
「的確,平常很冷靜的我,最近幾天都冷靜不下來。」他用些微顫抖的右手拿起盛滿1/3左右的酒杯,喝了一小口。
教授點點頭,臉上的表情異常複雜。其中有憐惜,也有同情以及不捨。怎麼說對他而言,眼前的這位年輕人一直都是他所喜歡以及欣賞的學生。
無聲的分子暫時性的佈滿了研究室,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氣壓彷彿在那瞬間也升高了不少。兩個人只是喝著威士忌,望著研究室窗外亮著燈光的籃球場。
「我還記得你以前多喜歡打球,就算是大家忙著準備期中考的時間,你好像還是要去球場丟一丟球。」教授勉強擠出的話語,讓他有點茫然,他只是點了點頭。
教授知道說了有些尷尬的主題,一時之間也只好故作瀟灑的傻笑起來。「不好意思,我失言了。你現在這樣可能不太能運動了吧。」
「沒關係的老師,你一直都是個有話直說的好人。我的確有點不太敢去跑步或是打球,不過我還是會到家裡附近的操場散步。醫生說我如果能運動走走對身心都會是有幫助的。」他說著說著,臉上的表情開始更顯無助。
「但是無論怎麼走路,怎麼維持良好的作息,這個病卻不會停下把我運動神經元慢慢吞噬的腳步,直到我完全無法行動為止。」說到這裡,他終於無法再忍受那整個禮拜的煎熬,靜靜的哭泣聲,就像漲潮的海水一樣,拍打至教授的心底。
「你要樂觀一點,我們出生就是要準備迎接死亡,這是眾所皆知的事。不是嗎? 我今年也七十歲了,肝不好,腎也不好。什麼時候會去向閻王報到,我自己也沒什麼把握。」教授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但是我還是活的很開心,有計劃可以做,有新的東西可以研究,對我來說這才是真實重要的東西,哪一天我會離開世界,誰又知道呢?」
他當然知道,所謂死,不是生的相反,而是其中的一部份。身為村上春樹的書迷,他一直都了解這一句話深層的含義。
「老師,問題是它要剝奪我最愛的一切啊! 我只能看著自己一天一天變得不能行動,卻什麼都不能做。我想打球,想抱抱女友,想每天好好的去上班。慢慢的我卻連說話都會說不出口,這樣的狀況我要怎麼樂觀呢?」他神情激動,左手雖然沒辦法握拳,右手卻緊緊地握著,那力道像是可以捏碎一塊堅硬的石頭。
他激動地說完這段話,教授的神情也黯淡了下來,他知道這是事實。Stephen. Hawking博士也是慢慢的失去了所有的行動能力,最後只能坐在輪椅上,完成他許多在理論物理上的研究。Stephen. Hawking是個異類,因為他是少數可以延續這麼久生命的漸凍人,一般而言,得了這種病是活不長的。
一時之間沈默又蔓延在空氣中,能想到的所有語句都被掩埋在論文與書籍底下,找不到能適當出現的縫隙。
「如果,我只是說如果」教授沈思了許久,終於打破沈默。
「恩,什麼?」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如果你可以選擇,你想要像Hawking博士那樣活得久,還是寧可來個痛快?」
「來個痛快?老師你是說安樂死嗎?台灣不是不合法嗎?」他有點困惑。
「不是安樂死的意思,我講的不是很貼切。恩,算了,當做我沒說過。」教授欲言又止,苦惱的神情在他臉上一覽無遺。
「老師你是有什麼特別的管道可以讓我在想自我了結的時候幫我一把嗎?」
教授搖搖頭不作聲,眉頭深鎖,不安以及焦慮均勻地分佈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
「其實是這樣的」教授彷彿下定了決心,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實驗室有一個新計劃,3D列印以及類神經網路結合的計劃。」
「其實是這樣的」教授彷彿下定了決心,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實驗室有一個新計劃,3D列印以及類神經網路結合的計劃。」
他搖搖頭,表示沒聽過。
「就是用3D列印出臟器或是四肢,並且用微電子科技建造神經網路,然後把這個東西應用在活體移植上面。」教授繼續說明。
「去年我們已經成功地將一隻3D列印的腳,移植到一個因為蜂窩性組織炎不幸截肢的小孩子身上。當然,神經網路的接合真的花了我們不少功夫。」
他聽著聽著,彷彿聽到了像是類似神啟般的東西。
「意思是說我可以切斷所有的四肢,換上新的嗎?」他微帶興奮地問道。
「去年我們已經成功地將一隻3D列印的腳,移植到一個因為蜂窩性組織炎不幸截肢的小孩子身上。當然,神經網路的接合真的花了我們不少功夫。」
他聽著聽著,彷彿聽到了像是類似神啟般的東西。
「意思是說我可以切斷所有的四肢,換上新的嗎?」他微帶興奮地問道。
「你的疾病問題並不在於你的四肢,問題在於你的中樞神經系統異常,換了你的四肢仍然是沒有意義。」教授似乎比他還要清楚他自己所面臨的處境。
「如果真要處理你的狀況,可能唯一的解法就是要幫你換掉腦袋以及中樞神經系統。但問題是,我們還不確定該怎麼建造這樣的神經網路,還有所謂的記憶移植是不是可行。換句話說,要處理你的問題,風險很高。」教授面有難色地繼續說道。
研究室窗外的球場燈光已經熄滅,黑夜的凝重慢慢籠罩整個校園。他的心裡卻有小小的燈光燃起,因為聽起來是有可能可以擺脫這樣的情況,雖然一切都還是在實驗階段。
他沉吟了一會,百般複雜的情緒在他眼裡一瞬即逝。「老師,讓我來幫你吧! 如果真的可行,對我自己也好,對其他漸凍人也好,都是相當棒的消息! 」他擺脫這整個禮拜以來低落的情緒,充滿希望地說道。
教授點了點頭。「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行,不過你可以幫我的話是再好也不過。我實在是老了,有時候還真的有點力不從心啊!」
教授點了點頭。「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行,不過你可以幫我的話是再好也不過。我實在是老了,有時候還真的有點力不從心啊!」
他重新嗅到希望的味道,於是愉快的道聲謝,一口把冰塊已經融化的威士忌喝完,就離開了研究室。
病情惡化的速度比大家預期的要快得多。一個月過後,辭掉工作的他已經沒辦法自己站立。他必須吃力的滑動著輪椅,前往實驗室。女友的笑容越來越少,雖然還是常常陪在他身邊,但是以往開懷大笑的她,似乎已經慢慢從她的靈魂裡被抹去。研究的進展緩慢,他的病情卻每況愈下。絕望又悄悄地在他腦海的縫隙裡滲透而出。
一個假日晴朗的午後,他在實驗室裡吹著冷氣,盯著電腦螢幕上的程式,苦思著最後接通神經元失敗的原因是什麼。正想得出神之際,實驗室的門被悄悄的打開,走進來一個男人。男人步履輕緩地走到他身後,推一推高挺鼻梁上掛著的無框眼鏡,神情專注的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程式。兩個人都默不作聲專注地盯著螢幕看,他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男人似乎也沒有要告知他的出現。就這樣大概維持了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實驗室裡安靜的電腦運轉聲,呈現了單調而乏味的背景音樂。
「你這個演算法挺不錯啊!」男人終於發出了聲音,低沈而有力的聲音。他嚇了一跳,翻過頭去看了一下。只見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帶著似笑非笑詼諧的表情瞧著他。
「你這個演算法挺不錯啊!」男人終於發出了聲音,低沈而有力的聲音。他嚇了一跳,翻過頭去看了一下。只見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帶著似笑非笑詼諧的表情瞧著他。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喜悅與驚奇。
「我剛好回國參加研討會,知道你的狀況不太好,就順便來看看你。」男人推一推眼鏡,一字一句字正腔圓的說道。
「看到你真開心,怎麼樣,一切都好吧?」
「我很好啊,我目前在瑞士的某理工大學裡當助理教授,前一陣子才申請到的工作。」男人若無其事地說道。「倒是你,你怎麼會突然得了這樣的病,真是讓我有點小sad。」
他一時之間也無法回答男人的問題,為什麼會這樣呢? 他自己也曾經想過很多,但是沒有一個答案可以解釋他得到這個疾病的原因。真的硬要說是什麼理由的話,大概就是「造化弄人」四個字吧。
男人見他不答話,也沒說些什麼,拉了他隔壁座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話說我們研究室在研究一種超高容量的快閃記憶體,最近被應用在人工智慧機器人的運算處理系統裡。」男人推了下眼鏡,繼續說道「我聽你教授說你在研究如何把3D列印的腦袋與中樞神經系統移植置換掉你目前有問題的部分,我想說不定你會需要這種高容量的快閃記憶體。」
「嗯,3D列印的腦目前缺乏的關鍵技術就是關於記憶的部分,目前我碰到最大的困難,就是該怎麼將我腦海裡所有的記憶備份起來。」他將輪椅轉了個角度,好讓他可以面對著好友說話。
「所以我來幫你了。我跟你教授商量過,也跟瑞士大學那邊溝通過,我想我可以在這裡幫你打通記憶體相關的這一塊環節。」男人仍是字正腔圓不疾不徐的說道。
他聽著好友說著要幫忙的事情,眼眶不禁泛紅。千言萬語,也很難形容當時他對好友的感謝。畢竟在那個時間點,他已經知道他是在跟時間在競賽,他也知道他遇到的瓶頸不是實驗室的夥伴們可以突破的。
「你眼睛怎麼紅紅的,眼睛看太久螢幕不舒服嗎?」男人注意到他泛紅的眼眶。
「沒事,我只是很感動你千里迢迢回來幫我。」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這沒什麼,我們不是好朋友嗎?」男人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們認識那麼久,就省掉客套話吧。回到正題,這個研究我會全程參與記錄,希望你也可以把技術上一些細節的東西做一些分享。當然我也會跟你分享關於人工智慧儲存與運算系統上面的所有技術細節。」男人繼續說道。
「那是當然,希望你也可以了解我們這邊架構上是怎麼設計的,這樣對於我自己腦神經系統重建的效率會更有幫助。」
身為工程師的他當然了解所謂整合系統效率的差別,如果整合的某一區塊不是很了解另一區塊的細節的時候,設計出單區塊有效率但是整合起來不怎麼樣的系統是很有可能的事情。身為這個系統的第一個使用者也可能是唯一的使用者,他相當在意這樣的事情。
「好,那我們很有共識。時間不多,我現在就來研究一下要怎麼樣把我們設計出來的超高容量快閃記憶體應用在你的系統裡。」男人似乎充滿了鬥志。
他把一些相關的文件以及程式放進隨身碟裡,跟男人說道「我身後的位置沒有人坐,你可以用後面那台電腦。隨身碟只能用在研究室裡的電腦,所以就麻煩你在我們電腦上研究一下我們目前設計的系統。」
男人點點頭,打開電腦的電源,插上隨身碟,開始研究他與教授所設計的系統。
實驗室窗外的午後陽光依舊炙熱,他心裡原本灰心的那一塊又漸漸地燃起了希望。「說不定,很快我就可以回到那裡!」他望著籃球場上打球的學生們,心裡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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