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於虛幻與真實之間的夢境有多久沒有出現過? 這個問題的答案如同悶響的鬧鐘,乍聽之下似乎有那麼一點回應,可是實際上卻一點也不清晰而確實。
他矗立在窗口旁,望著辦公室外零星的燈火,深夜的時刻,街道靜悄悄的仿若異世界降臨。沉睡的夜總是那麼的美好,而夜深人靜的清晰思考也是那麼的令人嚮往。
他輕輕的笑著,左手裡拿著早上打的一份報告,右手端著一杯熱騰騰的牛奶。聽說,牛奶有助眠的效果? 隔壁的同事是這麼樣跟他說的。聯合報某一天的元氣版似乎也是這麼認為,雖然這個年代媒體誤國的時候遠多於提供有效的訊息,但是這類似健康訊息的東西想必不假。只能這麼試試,他小口吸吮著牛奶,一邊看著自己打的報告。疲倦雖上心頭,但那朦朧的睡意卻沒有隨之征服他身心所有的一切。
看著那報告分析著這個月上半月,整個歐洲股市的走勢分析。早上報告給整個Team Member聽的時候,他記得是被強烈質疑過的。所謂的數據果然是需要強烈的證據去證明其合理性,而無奈時好時壞的狀況讓他漏洞百出。整份報告可以說是乏善可陳,連他自己都是這麼認為著。
有人總是說,能看到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深最可怕的。但是他不知道看到了多少黎明,然而那黑暗中的清醒卻讓他深深的害怕而畏懼著。弔詭的台詞總是一直在Facebook的版面出現著,彷彿最真實的世界來自那一行一行來路不明的訊息。大家都過得相當美好的Facebook世界,他輕輕的冷笑著。當我們的世界弔詭的地方太多的時候,網路仍然一如往常的積極正面往前看。因為在黎明之前,那黑暗永遠是最深最可怕的黑暗。可惜那標語不是安眠藥,夜深的時候,他仍然站在床頭的一個角落,看著他曾經畫過的一些畫。年輕的時候總是愛塗鴉,那美好的一切也隨著工作的繁忙慢慢的消逝在房間裡看不見的角落。
雖然那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因為過去的總是會搭著特快車悄悄而快速的溜走。即便你有飛機,也追尋不到那過去的終點會是哪裡? 心裡打著結的一切,能不能就讓熱牛奶漸漸的溶化呢?
夜不再深鎖,眉頭漸漸消去那無形的壓力。他望著街道突然泛起的亮光,突然一陣無力感,讓他從充滿著生氣的臉龐,瞬間蒼白了好幾年。原來那曾經屬於他的一切,也在那麼些年前被剝奪殆盡。
頹喪的清晨,外頭滿是鳥語花香。他五內俱焚,卻只能對著鏡子擺出今日我最帥的微笑,預告著今日上班的表面心情應該就會是這副德性。給自己股股掌的沉默,環繞著他靜靜的久久不散。
聽著台下絡繹不絕的掌聲,她那可愛而動人的臉龐上浮現出些許的驕傲。花了許多時間準備的報告終究是獲得了大家一致的認同,花瓶這個字眼隨著那掌聲響起慢慢的消逝在雲的另外一端。飽滿的精神以及充實的生活,人生的美好彷彿就在那一瞬間到達了極致。她,是這麼認為的。
她在眾人的環繞之下離開了會場,在眾人的擁簇之下坐上了計程車。外頭天色正是白晝與黑夜的分界曖昧之際,浪漫得令人微醺。回到那小巧可愛的窩,是約莫二十分鐘之後。她打開了衣櫃,拿出運動衣,望著夜色正飽滿。街燈昏黃,亮度剛剛好足夠慢跑一陣。
充實的生活著,她一邊晃動著手臂,一邊高抬著腳步往前進。距離上次被罵是花瓶大概有多久的時間了呢?大概是剛出社會的時候吧! 學歷甚好的她,一向以美貌與智慧兼具著稱。到底為什麼會被稱做花瓶呢 ? 專心在夜涼如水的街道上跑步,一時之間她想不起來那個畫面。她只記得當時那話語深深的刺傷了她,一句輕描淡寫在耳後出現的類似無意義的批評的話語,把她好像從心臟的底部深深的刺到喉頭那樣的感覺。對她來說,那簡直是比玷污她的身體來的嚴重的侵犯,超越任何層次的傷害。
有人總是說著,女人嘛 ! 何必雄心壯志? 妳生就一副好臉蛋,腦子也算是靈光,何必對自己的要求這麼的嚴苛呢? 她一邊聽著輕音樂,一邊慢慢的跑過公園的角落,一邊數著屬於自己的節奏。一副好臉蛋就不能要求自己嚴苛,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公園裡不乏剛從補習班下課的學生們嘻鬧的聲音,情侶們之間調情嘻笑的聲音,此起彼落的有如夜的交響曲。而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隨著前後自然擺動的手臂,搖曳有如與自己共舞的舞蹈。她邊跑著邊望著街道上默默走過的人群,一邊數著目前播放到哪一首歌曲了,她總是等到James Blunt的Goodbye My Lover結束,就算是完成了今天的運動。中間會有福山雅治的螢,Coldplay的Paradise,以及OneRepublic的Good Life。現在到了哪一首呢? 她邊跑著邊注意聽, 好像下下首就是Ending了吧?
夜色濃郁,燈火通明的城市,彷彿一隻巨大的怪獸,能把所有的種種都吸進去的感覺。而亮眼如她,也在夜色的籠罩下慢慢消失在街道的人群中。明天又是一天挑戰的開始,她這麼想著。雖然在那疲倦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遙遠過去的片段,她還是這麼想著。 過去的痕跡就像衣服的小折痕,拿個熨斗燙一燙,就跟沒事一樣吧?在今天躺上床之前的那每一秒鐘,她都是這麼想著的。
他一如往常地在八點左右到了公司,雖然整個晚上沒有睡覺,但是為了維持他在公司裡的基本形象,抱著疲憊的身軀,他還是得面對今日的挑戰。
一直認為自己是精英的他,近年來的表現可以說是起起伏伏,沒有讓上司感到任何的驚豔。隨著時間過去,他的個性越來越陰沈,越來越沒辦法跟同事好好的合作。看著同事們一個個成家,買房,生小孩,他往往在表面恭喜著他們,心裡卻嘀咕著,房價一年比一年高,買房子背房貸是想要給自己喘不過氣嗎? 事實上,近年來台灣一股炒房的風氣,讓年輕人背負成家的經濟壓力在短時間內呈等比級數高漲,的確帶給他不小的不安氣氛。雖然身為投顧分析師的他薪水在同年齡的朋友裡面算是相當不錯,但他總是覺得可以更高,總是認為上級埋沒了他的才能。當然,他也總是覺得房價太高,生活環境太為惡劣,尤其是在食安風暴的那些日子裡。每個失眠的夜晚他都在網路上高調地罵著一切所有能罵的不肖商人。但是罵歸罵,他也知道屬於網路同仇敵愾的士氣只不過是一群人一起發洩的假象,最終這些不負責任的商人們也不會接受什麼真正的懲罰,一切又回到原點。幾年後這些奇怪的食品還是會繼續留在市面上,就像漂浮的垃圾罐,暫時性的漂流離開了人們的視線,但在遠處的另一群人們會在過不久的時間點發現那垃圾罐。它們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只是暫時性的像在避風頭的殺人犯,隱身在某個角落,等待著大赦的來臨。
今天他還是帶著疲憊以及略微懷才不遇情結的心理狀態打開了電腦。無聊的世界,一成不變的人生,他心裡嘀咕著。中午的時候一如往常,他坐在員工餐廳的電視前面邊吃著便當邊聽身旁同事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百無聊賴地吃著便當的他,赫然在新聞節目上注意到一個熟人的身影。標題打著「美女旅美生物學家回鄉創辦弱勢族群教育機構」。
他在電視上看見一個熟悉的女子,在TEDxTaipei講述著她近兩年在台灣投入心血為所謂的弱勢族群家庭所建立的輔導機構是怎麼運作的,以及為什麼會拋棄在美國的教職選擇回到台灣來做社會福利事業。大致上記者的內容是這樣簡述的,至於詳細的演講過程當然是片面帶過。
他看著她在台上侃侃而談的模樣,雖只是匆匆一瞥,但許多往事就因此慢慢的飄上了心頭,像吹也吹不走的白雲,覆蓋了他的腦海。
* * *
* * *
昨天的演講相當成功,她在每個同事面對她的笑容裡略窺一二。恭喜以及正面的肯定是不絕與耳,她內心裡有些飄飄然。大學畢業就出國去唸書,將近十年之後才回到家鄉的土地,她的心裡無論什麼時候都充滿了感激。小時候家裡經濟寬裕,父親身為一個小工廠的負責人,雖然不是什麼大企業,但是手頭上的現金從沒少過。直到國中時代,一場車禍帶走了父親與她最親愛的哥哥,金錢從此以後就變成像是稀有金屬般珍貴的存在。但是她並沒有放棄自己的夢想,想要出國去看看這個世界,想要在國外求學接受不同文化衝擊的夢想。
大學時代她在課餘之時,總是在一個又一個不同的補習班裡來回奔波。同學們在夜店裡揮灑著青春的時候,她忙著在各個補習班裡授課籌措自己要出國的學費。男友總是覺得她很辛苦,不過她卻笑笑的沒說什麼。因為她知道,遠在家鄉的母親為了她還有弟弟的生活費,日復一日地在工廠裡辛苦的工作著。父親身亡當初留下的保險金也在一點一滴的被他們上學的開銷給慢慢侵蝕掉。
生活如果不積極地找尋任何可能的出路,她就會被殘酷的現實給捲入無盡的深淵裡。所以她選擇最正面的方式去面對這一切,工作唸書,塞滿了她的行程,一丁點也不剩。
大四要畢業那年,她順利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大學成績還算出色,GPA3.8左右,要申請美國的名校看來是相當有機會。畢業後她在中研院找到了一份工作,一邊準備托福,一邊等待著男友退伍一起出國,一切看起來未來都充滿了希望。
但是,原本答應退伍之後要一起出國深造的男友,卻反悔了。一家大型的投顧公司用相當不錯的待遇聘請他,希望他能盡快加入金融業的行列。男友對於前往陌生國度的不安感,讓他選擇了待在國內這個選項。為此他們爭吵不斷,男友也一直想嘗試說服她放棄出國的念頭。不過這是她一生的夢想,怎麼可能會因為這樣就放棄呢? 最後,她在男友的祝福下,前往美國追求她的夢想。
坐在辦公桌前面,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想起那有點模糊但是依然發生過的往事。她沒有太多懸念,懷念的過去依舊懷念,可是當下要面對的現實絕對不會容許她有一絲猶豫。
她整理著從許多台灣的殷實家庭裡收到的捐款,在電腦上做著記錄。「在家鄉募款似乎並不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泛著溫柔的笑意,溫暖的想著。
整理完款項,她召集了一起創辦這個弱勢教育輔導基金會的幾個元老,開始討論一些接下來的計劃。她敘述自己的想法觀點不僅強而有力,其中虛懷若谷的態度更是令同事們欽佩。不懂的事情她從來不裝懂,雖然是生物學博士,但是對於這些大學畢業的同事們也沒有任何優越感。而一天就在開會與整理計劃書中,悄悄地結束。
深夜,他回到了住處。今天又是孤單的一天,與同事沒什麼太多的交集,上司們聽著他的簡報簡直就快要打瞌睡,那無聊的程度大概不亞於NHK的晨間氣象。寂寞與不被諒解的心情快要從他的腦海裡把他給淹沒。
他打開租屋處的冰箱,拿出冰庫裡的冷凍水餃,胡亂煮了十幾顆,晚餐就是這樣了。雖然出生在小康家庭,但是一向不太會過生活的他,生活品質可以說是相當不怎麼樣。他看著租屋處簡陋的裝潢,心裡又嘀咕了幾句。「聽說在臺北一個月薪水九萬還算是低收入戶,那我大概就只是比低收入戶好一點點而已。」無奈的生活,無奈的環境。自從幾年前金融大海嘯以來,所謂的經濟狀況對他而言就是一連串悲觀的總和。大家都狂印鈔票的世界,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態呢? 印完鈔票之後又全都流進有錢人的口袋裡,這意義到底是在哪裡?憤世忌俗的他,消極而悲觀的想著看似重要卻其實無關緊要的事情。對於台灣這個國家的人民而言,最重要的可能不是要怎麼樣改善總體的生活給自己後代子孫留下一個適合發展居住的環境,最重要的可能是台上人物是不是有講一些失言的話,哪裡是不是有打折,哪裡是不是有些小確幸可以去追逐呢? 他也這麼想著,在新聞的字裡行間找著各個政治人物的碴。心情不好的時候去網路上罵一罵,感覺好像可以得到一些類似救贖般的快樂。
夜深人靜,冷氣機在窗外發出嘎嘎的聲響。酷暑的夜晚,他仍在窗口的書桌前盯著電腦螢幕,在網路上肆意地發表言論。一則新聞卻又不小心的撬開原本藏在心底深處的一塊記憶。是中午的那段新聞。
美麗的她是在補習班裡認識的。大二暑假沒什麼別的事,他留在學校裡一邊暑修英文一邊去補習班裡打工賺點零用錢,沒想到跟他一起教數學的有一位漂亮的女孩。在理工科的經濟學系唸書的他,一直都處在男生數量是女生三倍左右的環境。女孩們多半在進學校的兩年內全都有了男友,鮮少例外。他也想交女友,只是一向不是什麼擅長炒熱氣氛的人,說的話也多半不得體,根本沒什麼女孩想搭理他。
而碰到這麼漂亮的同事,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不過一如他悲觀而被動的個性,連句話他都不敢跟她說。所謂多做多錯,不做不錯,他認為這個美女可遠觀不可褻玩焉。但她可不是這樣想的。
活潑開朗的女孩,在同年齡人很少的補習班裡教著數學。有時候很悶,於是她開始找他攀談。兩個人家境不同,想法不同,個性更是天差地遠。他在認識她的第一個禮拜就發現了這件事。不管對於未來有多麼不安,她永遠都是樂觀的那個。對於未知的事情,她永遠充滿了好奇心。他不是很了解為什麼她會喜歡上他,不過在大三上寒假的某個週末,他們接吻了。事情發生的狀況已經在記憶的區塊裡變得模糊而不可辨認,而當初的那種感覺讓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當下慢慢變得溫暖,最後竟然不可思議的,在失眠了三天左右他第一次沒有借助藥物順利的進入了夢鄉。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